關於彈琴姿勢的思考|以聲音為本
彈琴的姿勢常被視為學琴的第一步,從小我們學習要練好手形和手指,然而,當我們觀察不同學派的鋼琴家,會發現他們的演奏姿勢卻迴然不同。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從一開始就學錯了?究竟什麼才是「正確」的彈琴姿勢?
我們或許應先放下「對」與「錯」之分,轉而理解姿勢背後的原理和目的。許多鋼琴教材以「C 字形」手型作為起點,是為了讓初學者以相對自然的手型集中地發力,使聲音更易發出。我認為,這是為學生建立手指支撐力和獨立性的基礎,並不應視為所有情況的唯一標準。若將一種手型適用於所有樂曲和風格,便會大大限制演奏的可能性。很多人認為:「因為我在彈琴,所以要擺出彈琴『應有』的姿勢」,這樣的想法反而本末倒置,忽略了這樣實際是否有利於彈奏。
一個良好的姿勢應以於身體的放鬆為前題,使各個關節都能有效支撐和傳遞力量,營造出不同的觸鍵與音色。彈奏過程中必然伴隨肌肉的收放,只要能適時放鬆,便能持續穩定地演奏。
每個人的手部條件都甚或不同,手掌大小、手指長短、指頭粗細等皆影響著發力方式。與其追求一套「正確」的標準,我們更應尋找針對自己身體條件最有效用力的彈法,繼而進一步巧妙地整合個人的力量,將之直接地投放到琴鍵上。再者,各種的姿勢也應隨著音樂風格和意境而改變。例如,演奏莫札特時所需的明朗輕盈的音色,與彈奏蕭邦柔和、歌唱性的旋律,所相應的觸鍵和姿勢都截然不同。若僅以單一姿勢應對各類音樂,則難以呈現其風格特色。
鋼琴家Maria João Pires曾在訪問道出:「Technique doesn’t exist. It’s how to use your body in order to produce what you want to do. You can’t consider it’s a technique, it’s an art of using the body. If it’s a technique, it’s not good anymore.」,比起訓練一套固定的「技巧」,我們更應專注於音樂中最核心的要素——聲音。彈奏的最終目標,是運用身體來呈現內心的聲音,肢體只是將想法轉化為現實的橋樑,真正值得我們花時間去探索的是如何透過理解自己、訓練耳朵,並善用身體來把想法實現成引人共鳴的音樂。
在音樂以外,或許大家都聽過武術家李小龍在電影《龍爭虎鬥》裡的對白。當他被問到:「What is the highest technique you hope to achieve?」,他回答: 「To have no technique」,他的武術哲學不拘泥於外在形式,而是強調於思想的覺悟與對自身的理解,「以無法為有法,以無限為有限」,正道出在各種技藝和運動中,形式只是過渡,真正的自由來自心靈與身體的合一,使他鑽研以智慧融合各種武術而成的一套武術哲學,與鋼琴演奏的深層原理不謀而合。
回到教學層面,我記得在大學修讀教學法時,教授曾推薦我們讀Timothy Gallwey的《The Inner Game of Tennis》。作者提出一個重要的觀點:「Letting it happen is not making it happen」,動作的形成不應過度依賴控制和用力(Trying hard),而應建立在對身體自然反應的信任上(Self 2)。書中以發球為例,當我們嘗試精確地控制每一個細節,包括投頭高度、角度、力道、目標距離等,反而容易讓動作變得僵硬且失準。相反,透過觀察、感受和想像,卻能讓身體自然地整合動作,達到更有效的成果。在鋼琴上,其實也比我們想的更簡單純粹。
比起層層堆疊的指示和控制,我更鼓勵學生先在腦中建立一個清晰的聲音作為目標,然後純粹地讓身體去實現出來,整個學習過程既變得更有效率,又能培養獨立思維來註釋樂譜不同的可能性。與其執着於某一套既定的動作,更重要的是透過提問和討論,引導學生尋找理想的聲音,以及學習觀察,進而學會套用於身上,悟出適用於自己的平衡點,達到思想和身體的合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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